清夜缘(2/3)
次郎舒了口气，方露些许疲惫笑意：“家业与古籍往来频仍，难免遇上这等意外。家父曾授应急之法。”见她仍面无人色，温声慰道，“无碍的，这点痕迹，不影响校勘。至于抄本……重誊便是，正好我也觉方才那处誊得不够精当。”
或许，自那日起，有什么开始不同了。
次郎笑了。非是客套敷衍的笑，而是真正舒展开眉眼的、带着温度的笑意。
暮色初染时，次郎理好当日校勘笔记，起身告辞。行至门边，忽又回首：“清原小姐。”
他说得自然，小夜心头却是一暖。非是责备，非是居高临下的“指点”，而是实实在在的“相助”。
次郎开始有意无意地“照拂”她。
小夜破涕为笑。
典侍大人含笑引见，“小夜，这位是三岛家的次郎君，日后在书库整理古籍，你得闲时可向他请教。”
清原典侍待她如亲女，常对人言：“小夜这孩子，心有静气，指有定力，是读书种子。”
“这……”小夜愕然。
她亦开始感到不安。
“是？”
“罚抄《论语》十遍。”次郎耸肩，“不过自那以后，我便苦练救墨之法——总不能次次抄《论语》罢？”
她已在此修习十二载。初来时仅识得平假名，如今已能流畅阅汉籍、佐典侍大人理账、为垂髫学童开蒙。
小夜却有些心神难定。
小夜惊魂未定，只见他已蹲身，小心翼翼拾起散页，依序整理，动作熟稔轻柔。
“那便足了。”他说，“此即你的‘为何’。很实在，亦很美。”
晌午时分，她起身取书架高层的《群书类丛》，指尖方触书脊，那书却因年久缀线松脱，哗然散落！
小夜讶异：“大人不以此为‘正道’么？”
这不安在某个雨日午后攀至顶峰。那日书库唯余二人，窗外雨声淅沥，室内静谧温暖。次郎在临摹一幅古画，小夜在旁整理书目，偶一抬首，见他侧脸在昏黄灯下显得格外柔和。
次郎却似未察，转目望向书架高处：“这些书安置不妥，改日当重新编目整理，方便取用。”
他微微一笑，拉门离去。
她能觉出，那位三岛君偶尔会抬首，目光似有若无地拂过她这厢。非是审视，倒似……探究？欣赏？她不敢断定，只将头垂得更低，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心。
“失、失礼了……”她慌忙致歉。
“学问如海，何来唯一正道？”次郎提笔在纸上画了个圆，“有人毕生钻研一隅，有人欲遨游四溟，皆无不可。只是……”笔锋一顿，抬眼看她，目光澄澈，“莫被书本所困，忘了为何而学。”
而她呢？清原宫典侍义妹的身份再光鲜，也拭不去她是吉原孤雏、被绫姐姐自游郭带出的过往。三岛家那般清贵门第，当真容得下她么？
他每旬来三四日，有时一待便是整日。小夜原就负责书库日常整理，如今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“辅佐”——替他寻书、递纸、磨墨，偶尔也旁听他讲解古籍疑难。
小夜独留渐昏的书库，手抚那本险些散架的《群书类丛》，心头莫名地、轻轻地悸动了一下。
容貌算不得惊艳，却自有清俊气度——眉疏朗如远山，鼻挺直若悬胆，唇角天然含着一痕温和笑意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手，指节修长分明，指甲修得整齐，是常年执笔的手。
她垂首，轻声道：“妾身……不知为何而学。起初，只是不想辜负姐姐期许。后来，是喜爱书里的天地。再后来……觉得能佐典侍大人做些事，很好。”
那一刻，她忽觉眼前这位清贵公子，不再是高高在上的“三岛大人”，而是个有血有肉、会犯错、会戏谑、会在意她感受的寻常人。
“清原小姐不必多礼。”三岛次郎还了一礼，目光在她面上一掠便礼貌移开，“日后多有叨扰。”
那日她协助次郎誊录某卷重要古籍副本，不慎打翻砚台，墨汁泼洒，不仅污了抄本，连次郎正在校勘的底本亦溅上数点！
小夜面色惨白，几乎泫然——那底本乃三岛家藏孤本，若有损毁，她万死难辞其咎！
次郎言谈简约，然每开口必中肯綮。他深谙汉学，对和歌、物语亦涉猎颇广，却毫无腐儒迂阔之气。某日小夜问及《源氏物语》中某处典故，他不仅引经据典阐明，还含笑说道：“其实平安朝公卿，有时也不过借古饰今、附庸风雅罢了。读这些，知其雅趣便可，不必奉为圭臬。”
那日后，二人间似多了层无言的默契。次郎不再称“清原小姐”，而随典侍大人唤“小夜”；小夜也不再拘谨称“大人”，改口唤“三岛先生”。
小夜怔然。在萩之舍，典侍大人虽开明，所授多是“学问乃立身之本”“女子亦当知书达理”。从未有人对她说过：莫忘本心。
次郎静默片刻，忽问：“那如今，你喜欢在书库整理这些故纸么？”
察觉她因长年伏案肩颈酸楚，次日便“恰巧”携来荞麦壳靠枕：“家母缝制过多，闲置亦是可惜。”
如古池被投下一颗小石，涟漪细微，却久久不散。
老人离去后，书库唯余二人。次郎走至对面靠窗的长案坐下，自青布囊中取出数卷古书、笔墨纸砚，顷刻便沉浸在校勘之中。
小夜心中一紧，以为是何处疏漏：“正、正是……可是有误？”
“人非圣贤，孰能无过？”次郎递过一方素帕，“况且，你本为助我。该言谢的是我。”
那日她正核验一笔书款，忽闻门外廊下传来典侍大人的声音：“……便是此处了。老身目力渐衰，这些古籍的校勘整理，有劳三岛君费心。”
“这位是小夜，老身的得力助手。”
小夜眼眶一热，泪珠终于滚落：“抱歉……妾身实在粗疏……”
小夜下意识抬首，只见纸门被徐徐拉开，清原典侍引着一位年轻男子步入。那人约二十三四年纪，穿着朴素的薄鼠色小袖，外罩墨色无纹羽织，身姿挺拔如修竹。
“明日我早些来，带些西洋编目之法，或对整理书库有益。”
自那日后，三岛次郎便成了萩之舍书库的常客。
典侍大人笑道：“小夜做事最是缜密。好了，老身不扰你们，三岛君请自便。”
“典侍大人言重，晚辈荣幸之至。”
他的视线扫过她案上账册，忽而“咦”了一声：“这账目是小姐亲录？”
“后来呢？”
她开始期盼每旬他来书库的日子。会提早理好书案，沏好他喜爱的玄米茶；会在更衣时下意识择颜色素雅、便于行动的款式；会在听他讲解时，悄悄记下他言谈时的神态、翻书时的指节、凝思时微蹙的眉峰。
小夜抬眸，泪眼朦胧中见他眼中狡黠笑意，似偷食饴糖的孩童。
“非也，”次郎近前两步，微微俯身细观，眼中泛起赞叹，“字迹工整如刻版，条目清晰若列星，收支平衡分毫不差。便是积年老账房，亦未必有这般条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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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令小夜动容的，是那次“污损之失”。
她忽然想：这般光阴，尚能持续几时？
这念头如阴云压心，连带那日
他是三岛家嫡次子，纵不承家业，亦注定要娶门当户对的女子。
男子的声音清朗温润，如玉磬轻叩。
他顿了顿，忽压低嗓音：“其实……我幼时曾因贪玩打翻家父最爱的端砚，墨汁泼了他刚写就的奏章。那可比这严重得多。”
坐在梣木长案前，面前摊着萩之舍上半年的收支账册。
“无妨，”次郎抬首看她，眼中含笑意，“这些旧卷本就脆薄，该是在下提醒不周。”他起身将理好的书册递还，“不过，小姐取书竟不用垫脚凳，倒是身手敏捷。”
“勿慌。”次郎却异常镇定。他迅即取来清水、棉纸、特制吸墨粉，动作熟稔如演练千百回。先以棉纸轻吸浮墨，再以清水点蘸污处，最后敷上吸墨粉。一番施为，底本墨迹竟淡去大半，仅余极浅痕印。
小夜思忖须臾，认真颔首：“喜欢。每卷书皆有它的故事，整理它们，似与无数往昔魂魄对谈。且……”她颊泛薄红，“将它们理得齐整，便于后人查阅，妾身觉得……颇有意味。”
小夜慌忙伏身行礼：“三岛大人。”
那一日，书库光阴流淌得格外静谧。二人各据一案，偶有翻书声、研墨声、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窗外蝉鸣如雨，光柱中浮尘缓缓沉浮。
“当心！”
小夜耳根发热，低声道：“大人过誉。”
知她爱书却不好意思常借，便常“遗落”些书在她案头：有时是珍本汉籍，有时是新刊通俗小说，有时竟是西洋译本。书中总夹着精致的红叶书签，或写着三两句短评——“此篇意境绝尘”“译者此处稍显板滞”。
小夜面颊飞红——她出身寒微，幼时攀高爬低惯了，哪似世家女子处处讲究仪态。
次郎不知何时已起身，箭步上前，臂腕一舒，稳稳接住大半落页，唯数张零散飘坠于地。
“啊……多谢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