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节(1/1)

易地而处,若她是刘喜,憋了这么些年,也该憋得够呛了……

“听说去年,你们知微堂在街上支了个摊子,凡是来往的路人,一个故事便能换一盏好茶。”

也不知过了多久,刘喜果然开口了,“咱家今晚喝了你的茶,便赏你个故事。”

苏妙漪勾唇,“洗耳恭听。”

刘喜挥挥手,屏退了囚室外的所有人,然后才缓缓道,“几十年前,汴京街头有一对杂耍卖艺的父子。可那做爹的,并不拿自己的儿子当人,只当他是个赚钱讨赏的猴儿……”

光线昏昧的囚室里,刘喜侧过脸,伸手朝自己脖颈比划了两下,”他就将锁链这么捆在他儿子的脖子上,演得好了扔点残羹剩饭,演砸了便是一顿拳脚。后来有一日,这个爹将儿子揍得奄奄一息、就剩一条命的时候,有一辆官轿在他们旁边停下了……”

灯火阑珊,映雪如昼。

轿中跳下来一个锦衣少年,几步冲过去,推开了那扬起拳头的杂耍艺人,“住手!”

少年护住那与他年岁相仿、却捆着锁链、遍体鳞伤的伎童,“你没事吧?”

“老子教训儿子,要你管?滚一边去!”

那人正在气头上,甚至要朝少年挥拳,然而下一刻,就被几个侍卫扣住了胳膊,动弹不得。

“天底下,哪个做爹的会将儿子打成这幅模样?”

锦衣少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,转向那伎童,“他真的是你爹?”

伎童的一只眼红肿得像个拨了壳的鸡蛋,只能用剩下的那只眼看向少年,点了点头。

“铮儿。”

一道沉稳而清越的唤声从轿内传来。

下一刻,那名唤“铮儿”的少年便搀着伎童走回了轿边,“爹,你看他都被打成什么模样了……”

轿帘掀开,坐着一个身着紫色官服,温文尔雅、贵不可言的官老爷。

看清轿中人的脸孔,杂耍艺人顿时吓得腿都软了,往雪地里一跪,“容,容相!”

伎童怔怔地看了一眼自己跪下的爹,又看了一眼轿中人,也踉跄着跪下。

“爹……”

年幼的容云铮心有不忍,央求容胥,“这孩子太可怜了,我们救救他吧……”

容胥思忖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,递给了那杂耍艺人,“天寒地冻,讨生活不容易。”

那人先是震惊,紧接着便是狂喜,不断地在雪地里磕头,“多谢容相,多谢容相!”

忽地想起什么,他又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,将自己的儿子一把拎起来,推向容胥的轿辇,“容相的恩德,小人无以为报……小人唯有一子,愿卖身给容家为奴!”

容胥和容云铮皆是一愣。

容云铮对上那伎童黑白分明的双眼,咬咬牙,转头看向容胥,“爹……”

可这一次,容胥却没有依从他,而是摆摆手回绝了,“容家不缺这么一个奴仆。你拿着钱,去做些生意,往后,莫要再为难孩子了。”

“是,是……”

那人接连应声,又拉下还傻站着的伎童,“还不多谢恩人!”

伎童跪下,磕头,麻木地重复着,“多谢恩人。”

待他再直起身时,容府的轿子已经离开,可容胥与容云铮父子俩的谈话声却被北风吹进了耳里……

——爹爹为何不愿收留那伎童?他要是去了我们府上,定会过得好些。

——若换成你,是更想要荣华富贵,还是更想和自己的爹在一起?

——那自然是和爹爹在一起!铮儿才不要和爹爹分开!

——做别人的儿子,总比做一家的奴才要好。

“苏老板,你说呢?”

刘喜忽而转向苏妙漪,问道,“一个贱民的儿子,和容府的奴才,哪个更好些?”

他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,光怪陆离。

苏妙漪蹙眉,没有回答刘喜的问题,反而追问,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……那杂耍艺人拿了钱,没去做什么生意,而是进了赌坊。一晚上的功夫,就输没了,还欠了不少债。为了抵债,他把自己的儿子送进了宫,做太监……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
刘喜的笑声在逼仄的囚室里被拉长、碰壁、回响,变得格外阴诡瘆人。

苏妙漪听得不寒而栗,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,朝远离他的方向退了几步,“那做爹的是个畜生,与容胥父子有何干系?”

“怎么没有?!”

刘喜的笑声戛然而止,猛地看向苏妙漪,眉眼狰狞而可怖,“怎么没有干系?要是他们当初愿意收留我,让我去容府做个奴才,我就不会被卖进宫……不会被净身……不会变成一个人人磋磨的死太监!”

他的嗓音尖利而阴湿,就好似一只张牙舞爪的怨鬼。

“凭什么?凭什么同样是人,同样是父子,他容胥和容云铮就是父慈子孝,而有些人就只能每日挨打,被当做牲畜一样取乐换钱?!容云铮不是说了么,他们父子永远都不分开……那我便成全他们,叫他们一同下地狱去吧!”

“……”

苏妙漪僵在原地,表情有些不可思议。

很快,刘喜便敛去了面上失控的妒意和怒火,取而代之的,却是大仇得报的痛快。

他回到桌边坐下,复又端起茶盏,小啜一口,轻飘飘道,“升米恩、斗米仇,他们千不该万不该,就是没有将好人做到底,把我带去容府……”

在亲耳听到这些话之前,苏妙漪猜测了无数种容家与刘喜结仇的原因,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,令容胥和容云铮招来杀身之祸的,竟是他们一时兴起的善意之举……

再看向小人得志、慢条斯理饮茶的刘喜,苏妙漪再难压抑心头的愤怒。她几步冲了过去,一挥手,径直将他手里的茶盏打落。

“啪。”

茶盏砸碎在地,就好似一点火星溅落在草堆,顷刻引燃了苏妙漪心头的滔天怒火。

“他们千不该万不该,不是不该将你留下,而是根本不该在那个雪夜里停下轿辇!”

苏妙漪冷冷地盯着刘喜,咬牙切齿地,“他们就该任由你被打死在雪地里,不闻不问、高高挂起……你这种人,根本不配旁人怜悯,也不配被施以恩情……就算他们将你带回了容府,往后若有哪里不顺你的心、不合你的意,你还是会狼心狗肺地反咬一口!”

刘喜望着地上碎裂的茶盏,不仅没恼,反而心情出奇地好。

“越狼心狗肺,才越能活得长久。而那些心慈手软、妇人之仁的大善人,只会被我这样的豺狼野狗啃得骨头都不剩……”

他似笑非笑地望向苏妙漪,“容胥、容云铮,还有你苏妙漪,都是如此。包括他容玠,若此次能舍了你,或许还能逃过一劫。只可惜,他的心肝恐怕还不够黑……”

苏妙漪眸光一沉,趁刘喜不备,低身从地上拾起了一枚碎瓷盏,蓦地朝他颈间划去——

刘喜有所察觉,侧身避开,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。冰冷的手指如毒蛇的信子般,在腕上一拧,便叫苏妙漪吃痛地松开了手。

“来人!”

刘喜唤了一声。

下一刻,随他而来的那些禁军便闯进了囚室,押着苏妙漪将她从刘喜面前拉开。

“多行不义必自毙……”

苏妙漪动弹不得,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刘喜,似是喃喃自语,似是诅咒,“你迟早会遭到报应。”

“至少你是看不到了。”

刘喜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袍,又在暗处落座,“将她看好了,天亮之前,绝不能出任何差池。”

“是。”

风声呼号,晃动的烛影与人影投映在大牢四壁,被拉长、被扭曲,狰狞而神秘,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
然而一直到天亮,容玠都没有出现。

一夜相安无事,刘喜的脸色却并不十分好看,他拂袖起身,眸光阴沉地看向苏妙漪,“他当真不来救你。”

一夜未眠,苏妙漪的面上也透着几分憔悴。她扯了扯唇角,讥讽道,“可见他容玠与公公你一样,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……”

来押送苏妙漪去刑场的衙役已经到了,刘喜沉着脸走出了囚室,可临走前,又想到什么,转头道,“也好,他若敢为了你现身劫法场,那便是将容氏全族的命都搭进去。”

“……”

目送刘喜的背影离开,苏妙漪缓缓攥紧了手。

被衙役押解着走出大牢时,明亮而粲然的日光照下来,刺得苏妙漪几乎睁不开眼。

好一会儿,眼前白花花的重影才散开,令她吃惊的是,从刑部大牢往菜市口的方向,竟是已经聚集了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。

这些人群被官兵们持械拦在身后,而站在最前面的,全是苏妙漪再熟悉不过的脸孔——她的至亲,她的好友。只是此刻,那些眼睛里盛着的全是紧张和担忧。

“请圣上开恩,饶苏妙漪不死!”

穆兰率先开口,被婢女搀扶着缓缓跪下,双手交叠置于额前,叩首,“请圣上开恩!饶苏妙漪不死!”

紧接着,站在她身边的虞汀兰、苏积玉、苏安安和容奚也跪下身,跟着高声喊了起来。

他们的声音瞬间点燃了人群。

一时间,围聚在街道两侧的人群也纷纷跪拜,替苏妙漪请命的呼声此起彼伏,如潮水般一浪盖过一浪地在街巷间汹涌起伏。

“请圣上开恩,饶苏妙漪不死!”

声浪铺天盖地地袭来,苏妙漪怔怔地往前走着,竟生出些恍惚。

当初离开汴京城之前,她还是叛国贼的继女,招人唾骂,没想到到了生死关头,竟会有这么多人替她求情……也不知如今这些为她抱屈的声音里,可有当初向她砸过臭鸡蛋和烂菜叶的人……

百人之聚,不通理,只纵情。

苏妙漪想。

情,在理之前。这或许就是百姓们会被有心人操纵的缘由,也恰恰是她在此刻唯一的生机和出路……

「我还是相信,世上有至清之水,有耀我之光。」

昨日的囚室里,苏妙漪捧起容玠的脸,认真地对他说,「我们赌一赌。」

与此同时,皇城外。

顾玉映跪在宫门外,双手捧着一沓沉甸甸的奏疏。那是她连夜走访了顾玄章在汴京的所有弟子,得到的近千名士子联名所署的万言书,末尾写下的那些名字甚至字迹未干,还残留着一丝墨香。

“知微堂苏妙漪,赤心奉国、体恤百姓。民女顾玉映,斗胆为天下士子跪陈所请,望圣上网开一面,饶苏妙漪不死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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